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猎人舅舅

发布时间:2016-08-29       来源:《凉山档案》杂志总第18期

 

每一次放假,我都要到舅舅家。一年两次,无一例外。到了舅舅家,听外婆称赞不止的话语,使人产生自豪的翅膀,飞到再远的地方,信心就十足。最最有趣的是猎人舅舅,打猎只是一种副业,一大爱好,可在我的心里,猎人的称呼使我着迷。在暗里,也把自己当做舅舅,做起猎人的梦。好多时候,也只是梦幻,轻飘飘如烟。很诱人,却没一次真正的接触,一来二去,梦幻的色彩就装满了行囊。好希望哪一次正能带我做一次猎人,享猎人的情趣。

寒假时,我又到了舅舅家。父母让我用小布袋装满一二十斤米,那米是自家有的。走千山,那点米,够我累的。气喘不匀,大汗不停。到了舅舅家,劳累都一扫而空,那点米带给了一家的快乐。新奇,新鲜,生机,欢笑,就是我的感受。到了夜晚,男女老少,都围在三锅桩旁,消散一天的烦闷,传递一天的甜蜜。熊熊燃烧的青冈柴禾,把全屋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温情与闲适。不时熄灭的松油灯,点燃在小石块上,发着吱吱的响声。稍不留意,就有一个响亮的气泡飞出,所有的眼睛被吸引好久才恢复如常。老人们喝酒,你一口,我一口,娱乐着火堆旁的夜晚,也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小孩嬉闹,猴跳,自成一景,又自成个性,明日将不会再重现此刻的灵光。妇女们聊天,自己说自己激动万分,声音大到使一家人瞬间都凝神细听为止。之后,又各自成形态,流成叮咚不息的小溪。小溪里都是快乐的鱼,或是被快乐喂养的鱼,鱼也表达着快乐。舅舅不喜爱喝酒,也不高声喧闹,亮亮的眼睛,一会儿看看喝酒老人的脸,一会儿盯着女人们高八度的表情。夜晚,他的眼睛很明亮。妈妈说,舅舅的眼里没夜晚,时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,我真不信这样的话。清澈而无一丝阴霾的眼眸是星星,到了夜晚,更闪亮如灯。有时,他也望望我们这些孩子,似乎他的眼就是他的嘴。看一眼是默许,也是欣赏了。松油灯燃尽了,又添加了一些松枝,重新由暗变明起来。火堆在妇女们不停地拨弄中燃烧不止,欢跳不息。舅舅左手挂了一只烂拖鞋,右手又不停地抚弄来。不时停止,重重的按一下,以显自己的手劲似的。忽明忽暗的墙壁上,睡着一把火药枪,随着火光的跳动,它也不安息的跳跃。枪座是木质的,反不起光,可枪头活跃着。恍惚间,还伸到我的眼前来,还想倾述什么呢!舅舅忽然捏起我的小布袋,汗浸和灰尘使小布袋没了颜色。在舅舅的巧手里,小布袋成了一只灰兔子,有了伸长的前肢,也有不肯就范的后退。他把红米一分为二,堆叠如碗的米粒颗颗放开喉咙唱歌。一堆是哥家的,一堆是自己的了。两堆一粒不少,一颗不多。边说我家住得好的时候,用大碗舀了两次,洗净下锅,做成稀饭。一家赞同,一屋欢呼,一起“宵夜”,自找梦乡。

妈妈告诉我,舅舅是猎手,村里闻名。没有一次空手而返,没有一次举枪无物。可我没一次遇着,也没有一次哪怕只是看到猎物。老熊,野猪,獐子,岩羊,麂子,豪猪等,我也看到过。都在山上跑,林里走,还只敢躲得远远的看。舅舅有熊胆,也卖熊掌,还卖麝香。我想舅舅前生与它们有缘,此生就是猎人了。而我一定是家生的,也就没猎人的能力,更没猎人的眼睛,徒有猎人的热情和梦恋。舅舅说,有机会,一定带我去趟径寻猎去。寒冷的冬季,猎物都以维持自身而小心步履,少食少出,也都瘦得空前,不是打猎的时机。

大人们欺骗小孩子,是以种种借口为最好的理由,一次次往后拖延,拖得你忘了才算大功已成。舅舅也在使用这一伎俩,把我当作凭一时兴起的顽童,能坚持到哪里去呢?可我不,我暗下决心,不做一次猎人,决不罢休。即使没猎物可拿,也得做一次真正的猎手。这点舅舅怎能知道呢?

没多久,暑假到来。每一次我来,都是一小袋米,外加一两斤白酒。酒是给外公的,每次也不能少。其它还有糖果之类,不多,就是一点心意而已。我每一次回家,舅舅也是三五几十元的给,那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,学费。家里,也就不再为我的求学担忧受怕。日积月累,我也有些小心眼,小势利起来。来舅舅家,不会空手而归的。

舅舅是代课教师,工资不高。书教得特棒,常拿同类区的前几名。他不能当校长,和每一任校长的关系特好。一年年教下来,经验不少,育人有方,算是挑大梁的人。这校长人模鬼样,偷养小姨子好多年,还当做炊事员使用。几年下来,校长夫人发现诡异,大闹学堂。幸亏舅舅出面调停,把有说成无,把实聊成虚。忽悠得好辛苦,总算当事人都偃旗息了鼓。

我这次来,经舅舅同意,算把火药枪拿在手里,抚摸了半天。有些不舍,有些无奈地让枪回原处,挂墙又镇屋。再一次提出打猎的愿望时,舅舅不置可否,使我悬着的心吊得好高。还转移话题的讲了一个他学生的奇遇。我不想听,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,谁叫自己还有所期盼呢?一天下午,天空低矮,乌云骤起,雷声大作。一闪亮,从空至地,一个霹雳落下。好多人都东倒西歪,头晕目眩半天,才算坐稳立住。一个孩子轰然而到,失去了知觉。有的人死抢人中,有的人则高声呼叫,逮住红公鸡声一片。砍去鸡头,用火钳扳开孩子硬嘴,把未来得及流血的鸡脖子往嘴里一塞。几分钟后,孩子清醒如常。身体有些虚弱,但也没大碍。只是耳上戴的银耳环,融化在了耳根上,成了一朵花形。也许,舅舅想说人与自然,某种微妙的扭结,只是不便明说。大概,也在后悔,自己之前的放纵。把猎物当乐趣,把猎人作英雄,实践了许多日子。但在我的一再恳求下,舅舅终于带我去村外的茂林里,完成一个猎人的夙愿,了结我的一片痴心和妄想。

舅舅晒好了黑色的火药,做好了铅铸的子弹,用金油擦抹了枪身。对那点火嘴尤其细心,反反复复擦洗,洗得锈迹褪去,铁亮发光为止。我不敢相信,舅舅做起事来,那么的麻利而迅速。心到手到,不由眼睛看也知哪里多擦多洗,哪里只是轻轻一抹了事。也是,他的眼睛是猎物的天敌,不看猎物之外的形形貌貌。在天未现明的时候,我睡眼不醒,他却如此得心应手,一点没含糊。他长脚一迈,我大步跟上,气喘吁吁。石外石,路外路,走了三小时左右。山谷森森,林木野然,不见村,不见人。我俩左藏右隐,捉起了迷藏。他叮嘱我呼吸匀称,动作轻巧,紧随其后,最好也人云亦云,他哪样走,我要哪样行。这可不是个轻巧的活,我心里有些懊悔,只是眼光还能保持一致。看看,看高处,看隐处。看猎物,其它皆属不堵。也是吧,一如舅舅所言,猎物也是惊觉万分,也在注视人的一味一迹。哪一方放松了警惕,哪一方就在危险的边缘。老熊,野猪,可不是闹着玩的,一时不慎,轻则肢残骨伤;重则命亡当场。野鸡穿行如常于枯草,锦鸡嘹亮歌声在竹林。但我肚饿帖皮,无神无力再望什么新奇。舅舅目光炯炯,似乎随时都能发现,他的眼睛又成了全天候的摄像机了。我瘫倒于一夹石里,不坐不走不看也不听了半天。心生悔意,沮丧如迷途之犬。舅舅顺气轻声告诉我,有一麂子昂然独行,边吃草边往我们方向挺身。我一看,似有山羊之物,只是不敢肯定。心里一醒,拿眼帮助起舅舅来。过了半小时左右,它就全身立在我们的眼前。雄壮威武,视我们于无物,视山野像家园。舅舅装弹瞄准,腰一小弯,扣动了机关。枪声清脆,震动了天宇。麂子一慌,消隐在丛林。我一身失望与疲惫,悔不当初的望着舅舅。他笑声不断,说今天运气不佳,算也是他最后一次一试身手了。

舅舅后来又当了支书,只是不再以打猎为趣。还常感叹,猎物累身,害他一生不顺。坎坎坷坷,颠簸不息。我也没成为猎人,一次尝试,就足够我一生去体悟的了。只是一看到舅舅,我就把他与猎人联系起来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有些苍老的舅舅也成为一个平平凡凡的人,生活在一日两餐的经营中。在人世悲欢离合的河里,舅舅算是一叶飘荡的小舟。我算是一小滴水珠,不失其色其声,充其量也只是水珠而已。

(宁南县档案局 冉正友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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